美食FB-红沙码头---疍家渔排
2005年10月29日,周六,早起天气晴朗。朋友来电约我:“我们上红沙码头那儿的渔排上消磨一天吧!”我正中下怀,欣然同意,收拾收拾等车来接。
红沙码头是连接榆林湾和六道湾的交通枢纽,其港湾里有一片海上渔民生活区———俗称渔排,疍家人在其间居家、养殖,有些还经营着海上餐厅。我和朋友们曾数次由红沙码头渡海至六道的安游,早对那片渔排“心向往之”,却还从来没有机会“一亲芳泽”。
然而,我“心向往之”的并不单单是那美味的海鲜,那出海的乐趣,我更愿意亲近了解的是,那个独特的、有些神秘的、感觉上更诗意栖居的群体———疍民———他们世居海上,生活、生产都没有离开过大海,相较于普通的渔民,他们真正与大海融为一体,似乎更接近渔民的本质,更深入自然的本真。
疍民:一个诗意而形象的名字 疍民,是对在沿海港湾和内河上从事渔业及水上运输,并以船为家的水上居民的称呼。在中国的历史上,疍民是个特殊的群体,有的人类学家认为他们是古越族的后代,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航海家。解放前他们被称为“疍家贼”,因为常年漂泊海上,他们又被称为海上的“吉卜赛”人,甚至,解放初期民族甄别时,他们差点儿成了中国第57个少数民族。关于这个特殊的群体,史料中有很多记载,其中最早的是南宋周去非撰写的《岭外代答》,内曰:“以舟为室,视水为陆,浮生江海者,疍也。”可见疍民水居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南宋之前。再往后,黄佐的嘉靖《广东頒志》中有类似的说法:“疍户者,以舟楫为宅,捕鱼为业,或编蓬濒水而居”。至清朝,雍正皇帝在1729年发出的一个关于“疍”的上谕也有以下的描述:“粤东地方。四民之外,另有一种,名曰疍户,即瑶蛮之类。以船为家,以捕鱼为业,通省河路,俱有疍船。生齿繁多,不可数计”。而对于疍家人的来历,学术界一直没有定论,人类学家的说法是,疍家人是原居于陆地的汉人,秦朝时被官军所迫,逃入江海河上居住,以捕鱼为生,此后世代传承。
这个富有诗意而形象的名字,一说来源于早前,他们居以为家的舟楫外形酷似蛋壳漂浮于水面;一说是因为这些水上人家,长年累月生活在海上,像浮于饱和盐溶液之上的鸡蛋,所以被称为疍民。而疍家人自己则认为,他们常年与风浪搏斗,生命难以得到保障,如同蛋壳一般脆弱,故称为疍家。不管名字由来如何,我联想起我们生活的这座海岛———岂不是也像一只漂浮在汪洋海面上的……而实际上,疍民和海南之间,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清光绪《崖州志》记载:“疍民,世居大疍港、保平港、望楼港濒海诸处。男女罕事农桑,惟辑麻为网罟,以鱼为生。子孙世守其业,税办渔课。间亦有置产耕种者。妇女则兼织纺为业。”据考证,海南的疍民原本是生活在两广和福建的阳江、番禺、顺德、南海、莆田等市县的水上人家。他们漂行于中国南方沿海各地,为了抵御海浪,大约在1000年前,疍家人就造出了名为“鸟船”的船只,其船身狭长,上阔下尖,冲波劈浪无所畏惧。也正因为他们很早就具有了远航的能力,才能为了追逐鱼群,或为了逃避战乱和荒灾,由珠江流域驶进南海,并进而跨过海峡来到海南,见岸遇港就泊船扎营,靠海繁衍生息。如今,海南的疍民除少数仍留在原居地外,大部分迁移到三亚港、红沙港、海棠港(即后海港、海尾港)、新村港等地,在上述港湾里形成他们特有的“海上村寨”,并依然“以鱼为生”,固守着他们“海上吉卜赛人”的称号。
据人类学家考察分析,疍民属于汉族,是我国一个独特的民系,类似客家人。和客家人一样,他们漂泊、迁徙、避世。不过,更多的是不同吧———客家人躲进深山老林,而他们隐身于汪洋大海。客家人族群庞大、负重历史,而他们,更多的是淡泊、轻松、知天命。
疍家人:江海上漂泊的孤独灵魂
大约对于一些灵魂来说,漂泊就像是一层脱不掉的皮肤。比如,疍民,从舟楫为生的那一天开始,漂泊已经成了他们解不脱的命运。
中国历史上,疍民一直被认为是卑贱之流,被看作是“愚蠢不谙文字,不记年岁,朝夕惟局促舟中,所得鱼仅充一饱”的蛮民,被称为“疍蛮”。虽是汉人,却被汉人视为异类。汉人中流传的传说更指疍人神秘莫测,谓其在形体上具有怪异的特征,属异类无疑。对此,十七世纪著名的学者屈大均有如下的描述:“疍妇女能嗜生鱼,能泅。昔时称为龙户者。以其入水辄绣面文身,以象蛟龙之子。行水中三四十里,不遭物害。今止名曰獭家,女为獭而男为龙,以其皆非人类也。”
可是,为什么疍民会被自家汉人排挤呢?有一种说法是说,疍民是东晋末年农民起义领袖卢循的部下,卢循兵败后,他们逃往江海,成为水上人家,后来历代的统治者们对他们约法三章,不准上岸居住,不准读书识字,不准与岸上人家通婚。由于很难与陆上的居民来往,又缺乏交流,长此以往,岸上的居民逐渐对疍家人产生了歧视的心理。另一种说法则更富有传奇性:清高宗皇帝的爱妃一次游江时不慎将心爱的玉簪掉入水中,令一驾船路过的疍家人下水打捞,结果打捞不起,皇帝震怒,下令处罚疍家人“只准吃皇家粮,不许住皇家土”。
传说归传说,疍民曾在中国社会上没有任何地位是不争的事实:历代政府不许他们上岸居住,不准他们和岸上的人通婚,子女不准入读陆上学堂,不能参加科举考试,不许将棺材抬过陆上的村庄,不准到陆上人的寺庙参神拜佛,婚嫁丧葬等筵席不准设在陆上人的祠堂、宗庙里,甚至有些地方连陆上的井水都不让他们喝,有些地方不允许他们穿新衣服上岸或上岸也不许穿鞋子……所有这些对疍民的歧视,在历史上延续了十分漫长的时间,直到解放以后才发生了根本的转变。
“出海三分命,上岸低头行。”这样的生存状态,让疍民漂泊的灵魂更加孤独。逐渐,他们形成了自己的“疍家文化”,婚嫁、丧葬等都有自己一套的风俗。他们信仰佛教,但也有其特点,他们更信奉龙皇,初一、十五都给它上香,且非备猪、羊奠祀不可,让神明保佑他们安全、幸福。他们喜唱“咸水歌”,出海打鱼时唱,织网聊天时唱,亲友相聚时更是唱出满天星斗,极富情调。他们用唱歌在茫茫大海中慰藉自己孤独的灵魂。
上世纪六十年代,当时任广东省委书记的陶铸视察了疍民的海上渔村,曾经拨款给疍民在岸上盖瓦房让他们迁居。但素来以船为家的他们,上岸居住一年多后又悄悄回到“疍家棚”。人们很难理解疍民对海的这种依恋和寄托。据说,他们是因为离不开大海母亲的海水摇篮和浪涛催眠曲,经历了整夜整夜的失眠之后,最终不得不回到船上,继续过那漂泊的日子。
渔排:从漂泊走向栖息
早前的疍家人,一叶方舟就是全部的家当:出海捕鱼时,船是他们在瞬息万变的大海上讨生活的工具;回到岸边,船就是他们避风的港湾,修船、补网、喝茶斗酒、打牌聊天,为下一次的海上“博命”将养疲惫的身心。大约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日子渐渐富足的疍家人建起了渔排,一张接一张,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大。疍家人从船上住进了渔排,家居生活的空间扩大了,却又不至于离开脚底那一抹轻摇的波纹,苦心与聪明才智可见一斑。
疍家的渔排简单而实用。泡沫做底,上面横平竖直地铺上坚实的木条,构成方块,就成了“地基”。地基下绑上网,鱼虾蟹螺鲍鱼龙虾都可养在网箱里。“地基”上分三级结构,房屋在最上一级,大约占整个渔排三分之一,用铁皮、玻璃、木板搭建,正中供奉着祖宗牌位。房屋隔成一个个小间,里面没有床,木地板上夏天垫上草席,冬天铺上被褥,就是床。有些小间下面还有一小截架空层,用于堆放衣物用品。房前矮一级是一个稍小的台子,很干净,刷着桐油亮漆,像一个凉台,摆放着简易的桌椅,这就是疍家人闲来或躺或坐的“客厅”。再往下一级,是一个稍大的“庭院”,用来放置渔网渔具等大家伙,有些人家还养着几只鸡,也在“闲庭信步”,“庭院”一侧是“厨房”,一日三餐的打点就出自这里。
渔排虽然简单,造价却不菲,小的没有十几万下不来,若是大些的,就要几十甚至上百万———泡沫木材都是进口的!这样才能耐得住海水海风的侵蚀和台风的袭击。较之陆地上建房更加昂贵的造价,依然无法阻挡疍家人“海居”的念想,依然要守住海上那一份在我看来虽然闲适但毕竟清苦的孤寂!是否淳朴与淡泊真的已深入血液,流淌于他们体内?
然而疍家人是不理解我的感悟的。对他们来说,结束海上舟楫的漂泊,安全回到栖息的港湾,生活中还有什么比这更可企盼的?!
水上餐厅:诉说疍民的前世今生
杨兴渔排水上餐厅的船老大是个大约40岁的汉子,叫杨大声,是土生土长的疍家人,其家族祖籍福建莆田,自广东顺德移来,在三亚至今已经延续了10代人,大声是其中的第六代,在家族中辈分很高。杨大声“名如其人”,经常要人大声唤他,他才会冒出来。他的家人朋友笑说他是“风一样的男人”,“神出鬼没”的,经常不声不响的就从渔排上“消失”,待你扬起嗓子大声地叫唤———“大声(哥)”,隔一会儿,他便会或者驾着小船,或者撑着泡沫筏子突然出现,手中往往会多出点物什,或是一筐螺,或是一桶鱼,或是一些岸上集市卖的乡土点心———“猪肚粑”什么的。
杨大声的渔排规模挺气派,大约得有10米宽,20多米长,除了自家家用的区域外,很大一部分用做餐厅经营,摆放了大大小小十数张餐桌,一次接待上百人用餐没问题。我坐着泡沫筏子从渔排自搭的码头摆渡到渔排上时,大声夫妇正专心致志埋头修补先前被大风刮坏的餐厅顶棚,朋友出声招呼他,他抬起头只是笑笑,并没有起身过来。
我在渔排上细细闲逛。因为经营着餐厅,大声家屋后建了两间卫生间和一个半封闭的洗手台,餐厅一侧留有走道,并加了围栏,为了增加顾客的安全感。网箱里养着各式各样的鱼虾蟹螺,我一一提起来看,有些认得吃过,有些不认得或许也没吃过。走道上一个精瘦的少年,在和一只大黑狗戏耍,我向来喜欢狗,连忙过去。大黑狗叫阿强,是杨家忠实的朋友与玩伴;少年叫杨兴俊,是杨大声的大儿子,今年14岁,因为平日都住在渔排上,所以为了上学方便,在田独中学念书。
渔家的孩子,早早就很自立,阿俊一直在渔排上生活,小时侯少不了跟着父亲出海,游泳驾船不说,附近的海域也几乎走了个遍。他的弟弟叫杨兴业,今年才7岁,刚上学不久,学习情绪高涨,每天一大早就起床,自己划了泡沫筏子上岸去学校。像这天,他也是伙同了小伙伴们上岸玩耍去了。我和同伴让阿俊驾船带着我们在港湾里绕一圈,拍些照片,阿俊熟门熟路,按我们的要求停停行行收方自如,跟我们配合得简直完美。
回到渔排,大声已经收拾完顶棚,甚至已经“飘”到岸上理了个发,买了些“猪肚粑”回来给我们当茶点。我们正喝茶聊天时,他不声不响地又去煮好了海鲜面,让服务小妹端上来招呼我们吃早餐。原来,疍家人一日三餐的点数跟陆上的上班族是不一样的,渔季时节,他们一般早上10点才吃早饭,午餐要到下午3点才吃,到了晚上9点再吃晚饭,这样是为了晚上出海夜捕。大声说,现在近海的鱼群越来越少了,往往辛劳一个晚上却空网而归,“不像以前了!”
出海的日子是辛苦的,常常十天半月见不着陆地,茫茫大海里只有自家一叶孤舟。那时大声常常去到靠近越南的公海,顺带跟越南的渔民做点生意,“但越南的军人警察太厉害了!赎金要得越来越高。后来我们就不去了。”再后来,大声换了大船,去西沙,去南沙,在海里讨生活越来越难了。他捕了十几二十年鱼,以前船小网也小,但下网就有收获,有时满满一网鱼拉都拉不动。早些时候,靠海吃海是天理,海也从来不会辜负渔家人的辛劳。现在用大船大网,找到鱼群还可以用手机、对讲机通知亲朋来一起围捕,但这种机会越来越少了,只能到越来越远的海域去碰运气。
大声很有生意头脑,看着捕鱼越来越艰难,就从1999年开始收石斑鱼苗。那时一尾鱼苗最少要卖2元钱,最高能卖到八九块,收入是很丰厚的。石斑鱼的产卵期在每年的4-6月,通常在傍晚的6-8时进行。渔民们头一天下午把松枝扎成束,连成一片放置在海底,压上石块固定好,再插上小红旗标示好地点。到第二天去把松枝收上来,将上面黏附的鱼卵取下放进装着海水的塑料桶,鱼卵很快就孵化成仔鱼(石斑鱼从产卵到孵化只需约27小时)。女人们把一二厘米长的鱼苗一尾尾地数给岸上等着收购的鱼贩子,一天的辛劳就有了丰厚的回报。
如今的大声已经不出海了,在渔排上守着老婆孩子“热灶头”另作营生,他的“海上渔家乐”水上餐厅刚开张不久,打的是哥哥杨兴的旗号。杨兴是“三亚渔民第一人”,是最早放弃渔船上岸讨生活的一批疍家人中的佼佼者,三亚挺有名气的民营企业家,是大声心中最敬重的人之一。餐厅还有几个合作者,全是外省来的新一代“三亚移民”。在我看来,大声有渔排,有对海产品的丰富经验,还有多方的进货渠道。而合作者有经营的头脑、有管理的理念、有开阔的视野、有新鲜事物的接纳包容力、有客源组织能力,这样的组合可以说是绝配。果然,在本文发表前几天,大声的合作者给我送来他们推出的海上渔船观光休闲一(半)日游的宣传单,谦虚的请我提些建议。两天后,他又打来电话报喜,说餐厅一天里就成功组织了两批客人“消遣”了这个项目。
大声的水上餐厅应该很快就会红火起来吧。虽然,出海的疍家人带回来的是越来越多的失望,但毕竟,还有新的希望在他们的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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